四个月,鱼池村教会我最重要的一课:真正的学问不在书本里,而在泥土中。
第一次入户访谈,我紧张地握着录音笔,照着精心准备的提纲提问:“请问您对农民主体性有什么理解?”
对面的婆婆茫然地看着我,然后笑了:“妹儿,你说的这个‘煮蹄腥’……是啷个煮法?我平常都是红烧。”
我和同伴对视一眼,没忍住笑出了声。那一刻我明白,我的研究生生涯,和真实的乡村之间,隔着一道厚厚的墙。而鱼池村,将成为我推倒这堵墙的地方。
九月,我以“鱼池新青年”的身份来到村里,背包里装满了资料:赋权增能理论、行动者网络分析、农民主体性文献……还有一份详尽的实习计划。我要研究村歌的社会意义,要推动村民自组织建设,要办好每一场“鱼池夜话”,还要完成我的毕业论文。
我以为,只要按计划执行,一切都会顺利。
第一场自己参与策划的活动就给了我当头一棒。“庆国庆迎中秋”活动当天,因为前期沟通不足,流程混乱,环节衔接生疏。更让我焦虑的是与村民的沟通。我听不懂浓重的方言,常常闹笑话。有次一位婆婆说“猪儿丢了”,我惊恐地问她:“您儿子多大?”她才解释是家里养的猪跑了。
我开始怀疑自己:学了这么多年社会工作,沟通技巧、访谈方法背得滚瓜烂熟,怎么到了真实场景就失灵了?
十月,在四合头社,我第一次独立负责“鱼池夜话”。提前一周,我和搭档每天下村,走访了5户人家。不是去邀请他们参加活动,而是去了解他们的生活:家里几口人,孩子在哪工作,最近农活忙不忙。
活动那晚,来了20多位村民。我们围坐在一起,没有正式的主持,就是唠家常。我坐在他们中间,听着,笑着,偶尔插句话。
活动结束回访时,一位嬢嬢拉着我的手说:“小唐,下次还来我们社办活动哈。”
那一刻,我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。原来,建立信任不需要高深的理论,只需要真诚的时间和真实的相处。
我的论文研究需要大量访谈,但我发现,越是熟悉的村民,我越不好意思开口“占用”他们的时间。我担心他们是因为人情才配合我,而不是真正愿意。
同时,我尝试推动村民自组织建设——希望村民能自发组织活动,而不是总依赖我们这些外来者。但走访下来,大多数村民都婉拒了:“年纪大了,不想出风头”“忙农活,没时间”。
我感到挫败。我的“完美计划”在现实面前处处碰壁。
转机发生在一次普通的走访。在青杠林社,我遇到一位爱跳交谊舞的嬢嬢。她说合作社有位叔叔也会跳,但叔叔的妻子反对他们一起跳。“我们觉得没什么,但他们那代人,交谊舞是很亲密的事。”
我恍然大悟。我一直在用我的标准和价值观理解村民,却忽略了他们的时代背景、人际关系和真实顾虑。
我不再执着于“推动自组织”,而是开始关注村民真正需要什么,我也放下了对“完美访谈”的执念。有时候,最有价值的信息不是在正式访谈中获得的,而是在帮忙晒红苕时、一起走山路时聊出来的。
四个月的驻村生活,村民教给我的,远比我教给他们的多。
我学会了听重庆话,虽然还不地道,但日常交流没问题了。我学会了在村民非要塞给我橘子时,怎么得体地接受又不让他们破费。
但最重要的,是他们对待生活的态度。
当我为毕业论文焦虑、为未来迷茫时,他们用最朴素的话安慰我:“妹儿,莫急,饭一口一口吃,路一步一步走。”
从这些村民身上,我看到了真正的韧性、豁达和智慧。他们也许不懂“赋权增能”的理论,但他们用自己的方式,活出了有尊严、有温度的人生。
四个月前,我带着研究者的眼光来到鱼池村,看到的是一系列“问题”和“课题”。四个月后,我看到的是一张张具体的面孔,一段段鲜活的人生,一个复杂而真实的生命共同体。
我不再简单地把村民视为“研究对象”,而是视为老师、朋友、长辈。我不再迷信书本上的理论,而是学会了在具体情境中寻找答案。
我来时,想的是“研究乡村”;我走时,明白应该“活在乡村”。
真正的乡村振兴,不是把理论强加给土地,而是让每一寸土地都长出适合自己的庄稼,让每一个人都活出属于自己的精彩。
感谢鱼池村,让我从“象牙塔”走向“泥巴墙”,又带着满身的泥土芳香,更坚定地走向未来。
后记:
这是研究生唐艺恬在鱼池村四个月的蜕变故事。从理论到实践,从焦虑到从容,从旁观到融入——这段经历诠释了当代青年与乡村最美好的相遇:不是单方面的“给予”或“索取”,而是双向的滋养与成长。乡村需要年轻的视角和活力,年轻人也需要乡村的厚重与温度。愿更多年轻人能走进乡村,在那里,找到学问的真谛,也找到生命的根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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